这期刊发的《工作论文》是由张盈华撰写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下拉美地区减少不平等的表象成就与内构矛盾》，如引用，需征得本实验室（世界社保研究中心）或作者本人的同意——编者。

可持续发展目标下拉美地区减少不平等的表象成就

与内构矛盾

张盈华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副研究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执行研究员

内容提要：在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阶段，经济繁荣促进拉美地区不平等问题得到改善，但进入可持续发展目标阶段以来，拉美减少不平等的进程有所放缓甚至倒退。从表象上看，过去20多年里，拉美地区贫困率的降低对基尼系数下降起到积极作用，整体上看收入分布向中间收敛，性别差距也有所缩小。但进一步分析发现，这一表面性成就背后隐藏着结构性矛盾： 拉美地区减少收入不平等和缩小性别差距的努力并未显著改善低收入、低学历群体境况，基尼系数的下降也并非主要与弱势群体减贫和低收入群体失业率下降相关；政府教育投入更有利于能上私立中学并有更多机会上大学的较富裕家庭；女性劳动参与率提高但就业集中在低生产率部门的局面并未扭转，男性劳动参与降低和教育提升停滞推进性别差距“低质量”缩小。这些结构性矛盾反映出拉美地区减少不平等的表面性成就背后可能是“好的变差”更多作用的结果。由此得到的启示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应是系统协同过程，且需要高效的国家治理能力。

关键词：可持续发展目标 拉美 贫困率 基尼系数 收入差距 性别差距

进入21世纪以来，联合国先后倡导“千年发展目标”和“可持续发展目标”。其中，千年发展目标面向发展中国家，可持续发展目标面向全球和更广泛领域，通过设置具体目标，试图为各国可持续发展指点方向。《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简称“2030议程”）设定的第十个目标是“改善国内及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其核心宗旨是以人为本，促进平等、凝聚、团结的可持续发展模式，力图在发展道路上“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以下简称“拉美地区”）国家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减少不平等，但面临的挑战依旧不小。联合国拉美经委会持续跟踪“2030议程”进展，从其公布的数据看，1990—2014年间该地区的不平等问题有所改善，但近十年来，减少不平等的进程明显放缓，甚至出现倒退。这既与该地区经济增长减速、新冠疫情蔓延等因素影响有关，又受其经济结构痼疾难除、社会改革难以推进的掣肘。

减少不平等始终是拉美研究的重要主题。拉美地区的社会不平等根源于殖民时期的大地产制及由此固化的土地所有权集中制；经济长期停滞、通货膨胀严重，不平等问题难以根除，甚至与经济波动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生产活动过度依赖于与收入高度不平等相关的产品，例如原油、铜和咖啡豆；政治腐败、政局动荡，特权文化盛行，减少不平等的政策效率不高。从大历史观看，拉美地区严重的不平等问题并非偶然，新自由主义及其拥趸虽然给拉美地区局部带来短暂繁荣，但经济不独立、政治不稳定、社会不团结的痼疾仍在，减少不平等的成效存在反复，难以根本性扭转。在过去的20年里，拉美地区的贫困人口减少了近一半，中产阶级规模扩大，期间2014—2019年经济减速，叠加2020年新冠疫情危机对整个地区的生活水平和福利产生的负面影响，地区国家基尼系数下降速度减缓，但仍保持了下降趋势，性别差距不断缩小，减少不平等的努力取得不错成效。然而，自2015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启动以来，虽然各国依据目标制定行动计划并持续推进，但拉美经委会对该地区能否如期实现目标并不乐观。

本研究旨在考察拉美地区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推进情况，解析近十年来拉美地区在减少不平等道路上的表象成就与局部倒退，分析其内构矛盾并以此为鉴。研究发现：其一，该地区收入不平等问题有所缓解，但结构性矛盾依旧突出；其二，虽然教育、收入等方面的性别差距缩小，但这种成效在很大程度上是缘于“好的变差”而非“差的变好”。需要说明的是，本文集中讨论可持续发展目标的第十项即减少不平等，聚焦拉美国家的“国内不平等”问题，不讨论“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从能够明显观察到内构矛盾的收入不平等和性别差距两个方面进行阐释。本文研究不足与有待进一步讨论的方面在于：其一，文章以拉美地区不平等为研究对象，没有对国别差异加以分析，下一步设想可将“表象成就—内构矛盾”的分析框架用于研究个别国家；其二，受数据可得性所限，文章量化分析部分舍去了对可持续发展目标10.3的讨论。

一 可持续发展目标下拉美地区减少不平等的量化展现

2015年9月25日，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峰会在纽约总部召开，193个成员国在峰会上正式通过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这些目标旨在从2015—2030年间以综合方式彻底解决社会、经济和环境三个维度的发展问题，转向可持续发展道路。“减少不平等”是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第十项，包括10个子目标和14项指标，其中衡量国内不平等的因素包括底层群体收入增长（目标编号10.1），经济、社会和政治包容性（10.2），促进结果公平和消除歧视的政策（10.3），以及促进公平性的分配和再分配政策（10.4）等4个目标共5项指标（见表1）。

表1  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关于减少不平等（国内部分）的内容和指标

资料来源： “2030 Agenda in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 https://agenda2030lac.org/en.[2024-08-02]

依据拉美经委会统计数据库，笔者测算了上述4个目标共5项指标的推进情况：

目标10.1。在拉美经委会统计库里，有16个国家“底层40%人口人均收入增长率”的数据可得。分析显示，在所统计的最新年份中，尼加拉瓜（2014年）、智利（2020年）、哥伦比亚（2021年）、厄瓜多尔（2021年）在相应年份的全国人均收入增长率分别是6.5%、2.5%、-1.6%、-0.8%，底层40%人口人均收入增长率依次是5.6%、1.9%、-2.4%、-1.4%。可见，地区经济上升期的尼加拉瓜和下行期的智利都面临底层民众收入增速更慢的问题，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则是在经济下行期底层民众收入下降更快，这些都反映出低收入群体的脆弱性，在经济向好时未能平等共享经济发展成果，在经济下行时又缺乏足够抵抗外部冲击的能力。底层40%人口人均收入增长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拖累这些国家减少不平等目标的实现。

目标10.2。在拉美经委会统计库里，有14个国家指定年份的“生活在收入中位数50%以下人口比重”数据完整可得。分析显示，2000—2015年千年发展目标阶段，除哥斯达黎加之外，其余国家“生活在收入中位数50%以下人口比重”均有所降低，最多下降3.9个百分点（萨尔瓦多），反映出地区经济繁荣促进各国在该项指标上取得成绩。但进入可持续发展目标阶段后，随着经济增长停滞，低收入群体人口比重反弹。到2019年，即使还未受到新冠疫情影响，萨尔瓦多、巴西、厄瓜多尔、阿根廷、洪都拉斯、哥伦比亚、巴拿马、哥斯达黎加生活在收入中位数50%以下人口的比重就出现不同程度上升，最多增加了4.1个百分点（萨尔瓦多）；秘鲁这一指标虽保持下降，但降幅明显缩小；尼加拉瓜的低收入群体比重由升转降，情况略有好转；玻利维亚、多米尼加、巴拉圭的该项指标保持下降，但幅度不大。

目标10.3。受数据可得性所限，无法全景展示该地区“在过去12个月内亲身感到受到歧视或骚扰的人口比重”，但从个别国家的调查数据能看出问题。根据拉美经委会统计，哥伦比亚报告在2021—2023年间，该国有关身体残疾状况、家庭婚姻状况、宗教信仰、性别和性取向等方面的歧视有所改善，但在年龄、族裔、移民身份、居住地、政治观点、社会经济地位等方面自报受歧视的人口比重有所提高。其他国家调查数据显示：秘鲁在2015—2019年间各方面的歧视均有所改观；玻利维亚在2019—2021年间各方面的歧视都有不同程度加重；墨西哥在2017—2022年间在性别和社会经济地位方面的歧视有所加重，其他方面的歧视有所改善。由此大致可以得出如下两个判断。一是反对种族歧视、抵制对性少数群体的仇视等被视为具有革命性和现代性，社会对这种文化自我革新的包容度较高，容易在政党、社会组织、社会成员之间获得普遍认同，因此随着时间推进，各国在种族、亚文化群体方面的歧视问题都得到明显改观。但从经济、社会、政治地位上仍普遍存在歧视的情况看，社会对低收入群体、政治和经济地位弱势群体的包容度并不高，对其歧视并未消除，映射着社会分层固化、社会流动困难等问题依旧，各国消除歧视的努力仍未触及根本。二是近年来的经济停滞叠加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加重了该地区的社会矛盾，离散了社会成员之间的团结，经济和就业状况的持续恶化加重了社会成员的被排斥感......